AI给纪实影像带来了什么

寂静山林寂静音

赵国鹏
在2024年夏举办的一次纪录片导演培训班上，我表达过一个观点：AI（人工智能）技术的进步，有可能会促成纪实美学的复兴。当时，AI技术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席卷影视行业，而我的观点也只是建立在一个笼统的直觉之上。
2025年12月，我在古城西安参加了国家广电总局“两个人才”强才行动之“讲好故事·赋能百业”微短剧繁荣创作活动。活动中带给我最大的触动是AI技术在影视领域的广泛应用。
在我们参观的影视公司生产创作过程中，肉眼可见的是：生成式AI技术正加速渗透到影视行业的各个环节，从剧本生成、场景搭建到后期剪辑，效率在成倍提升、成本在大幅降低。
随后，我专门查阅了相关资料，并和影视行业的同行进行了大量交流，我深深地感觉到：AI对传统影视行业的冲击，已从技术层面蔓延到产业层面。这种“蔓延”，给相当一部分从业者带来了焦虑。
进一步查阅资料会发现，这种情绪有着坚实的数据支撑。中金公司(33.450, -0.14, -0.42%)《2026年传媒行业展望报告》显示，2026年中国影视动漫行业总产值预计突破4500亿元，其中仅抖音平台AI动漫内容日播放量将突破120亿次。在具体生产环节，AI的效率优势更为突出：过去人工评估一个剧本需要3天时间，如今AI系统评估仅需5分钟；一个动画角色家族的设计周期从3—6个月缩短至2周，成本降低80%。
在商业逻辑下，效率革命必然带来岗位替代的风险与创作同质化的隐忧。2025年，国内30%的影视项目已启用AI流程，部分影视公司已转向“人机协同”模式。2026年1月，在广州举办的第15届海峡两岸暨香港电影导演研讨会上，与会人员围绕“在新技术浪潮中重新认识电影”等议题展开讨论，不少从业者坦言，AI能快速生成及格水平的剧本、批量制作套路化内容，但也导致大量同质化作品充斥市场。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、伦理边界尚不清晰，进一步加剧了行业的焦虑情绪。这种焦虑，本质上是技术替代引发的行业生态重构，以及创作者对自身价值定位的迷茫。
当我们面对现实的焦虑与迷茫时，历史往往能给予我们最可靠的参照。
19世纪30年代，法国人达盖尔发明了摄影术。这一技术能“前所未有地精确捕捉自然影像，细节与轮廓的清晰程度，是手工绘画难以企及的”。这一神奇发明让另一群体集体陷入焦虑——此前，绘画是记录人物肖像、地理风貌、历史场景的主要载体，而摄影术以更廉价、更快速、更精准的优势，迅速替代了绘画记录这一核心功能。此情此景，和今天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何其相似？
面对摄影术带来的冲击，画家们很快分成三类：第一类，大量平庸的写实画家被迫放弃画笔，转而到其他行业中谋生。第二类，一部分有着聪明头脑的画家转而利用摄影术进行绘画创作。而像莫奈、梵高、塞尚一样的天才画家，开始思考绘画的本体意义。他们被摄影术倒逼着摆脱了“画得像”的束缚，从而完成了从“再现现实”到“主观表达”的根本性转向。印象派、野兽派、立体主义等现代艺术流派就此诞生。
这一历史经验清晰表明：颠覆性技术的冲击，往往不是某一艺术形态的终点，而是其突破自我、实现重构的起点。
第二次世界大战后，手持摄影机、同步录音机技术的成熟，催生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以及紧随其后的法国新浪潮运动。罗西里尼、巴赞、特吕弗、戈达尔等一批优秀的电影人，从实践到理论，曾一度让“现代纪实范式”的纪实电影美学和“古典好莱坞范式”的商业电影美学双峰并峙。
如今，AI技术对影视行业的冲击，正以相似的逻辑，似乎正为纪实影像与纪实美学的复兴创造着契机。
100多年前，摄影术的发明取代了绘画的“纪实功能”，而今天，AI技术生成的“超真实影像”反而激发了受众对“真实、可信”、带有情感温度的影像愈发迫切的需求。
继续用一组数据来说话。中国视听大数据（CVB）统计显示，2025年全国卫视频道累计播出纪录片1171部，收视规模达840亿人次，同比上涨22.3%。《中华古树》《田野之上》《国宝时刻》等纪实作品持续破圈,也说明面对AI技术的冲击，纪实影像仍然拥有广大的受众。
AI浪潮带来的冲击是客观的，从业者的焦虑必须得到关注，但未来的路如何走，仍需我们从影视本体、影像美学的维度重新去考量和判断。
AI时代的到来，改写的是影视行业的生产方式，而非其核心价值。当年摄影术倒逼绘画走向了现代艺术，那么今天当AI能高效完成批量生产、套路化创作时，“人”如何存在？纪实影像、纪实美学能否成为对抗技术异化的重要力量？纪实影像、纪实美学的复兴能否成为影视技术浪潮中另一条守正创新之路？
契机是否已经到来？
（作者系甘肃省电影家协会副主席、兰州广播电视传播中心专题部主任）